居廉《一册万利团扇》，1894年作，绢本设色，直径24厘米。居廉对岭南画派的影响十分潜入，岭南画派首创东谈主高剑父、陈树东谈主均师从于他。图片拍自《居巢居廉画集》体育游戏app平台，广东省东莞市博物馆编，文物出书社。 潘玮倩 摄

□皆文娥 周松芳

广东是荔枝的原产地，汉代才运行向传奇播，如三国吴康泰《扶南记》说：“荔枝始传于汉世，初惟出岭南，后出蜀中。”东传福建就更晚，固然北宋福建蔡襄的《荔枝谱》说：“荔枝之于宇宙，唯闽粤南粤巴蜀有之。”不外糊涂其辞蹭老迈。“汉初，南粤王尉佗以之备方物，于是始通中国。”岭南荔枝开赴点澄莹是以干果纳贡：“尉佗尝献高祖鲛鱼、荔枝，高祖报以蒲桃锦四匹。”（葛洪《西京杂记》）但即等于干果，也足以倾动东谈主主：“汉武帝元鼎六年，破南越，建扶荔宫。扶荔者，以荔枝得名也。自交趾移植百株于庭，无一世者。频年移植不断，后数岁，偶一株稍茂，然终无华实，帝亦选藏之。一朝忽萎死，守吏坐诛死者数十，遂不复茂矣。”（《三辅黄图》）至于说“其实则岁贡焉，邮传者疲毙于谈，极为生民之患”，也即说纳贡鲜荔，系孤证，难建造。

壹

实在纳贡鲜荔，是在东汉和帝刘肇永元年间（89-105）。那时流程“明章之治”，国力臻于极盛，史称“永元之隆”，八成因此而有鲜荔之贡：“旧南海献龙眼、荔支，十里一置，五里一堠，奔腾阻险，死者继路。”汉和帝毕竟是明君，是以：“时临武长汝南唐羌，县接南海，乃上书陈状。帝下诏曰：‘远国珍羞，本以荐奉宗庙，苟有伤害，岂爱民之本。其敕太官勿复受献。’由是遂省焉。”（范晔《后汉书·和帝纪》）背面还引了三国吴谢承《后汉书》对唐羌高出所上书的先容：“唐羌，字伯游，辟公府，补临武长。县接交州，旧献龙眼荔支，及生鲜献之，驿马日夜传送之，至有遭虎狼摧毁，顿仆亏损不断。谈经临武，羌乃上书谏曰：‘臣闻上不以味谈为德，下不以贡膳为功，故皇帝食太牢为尊，不以果实为珍。伏见交址七郡献生龙眼等，鸟惊风发。南州地皮，恶虫猛兽不断于路，至于触犯亏损之害。死者不行复生，来者犹可救也。此二物升殿，偶然延年益寿。’帝从之。章报，羌即弃官还家，不应征召。著《唐子》三十余篇。”谢承的“交州”表述比范晔的“旧南海”要准确，后者会使东谈主误以为从今广州地区纳贡，固然旧南海范围甚广，然中心乃在今广州地区。以那时的交通条目，贡地应该在属今粤西地区的郡县。汉代合浦、徐闻为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，贡谈也就偏在岭南西部，谈路交通条目闇练好多。秦设三郡两郡在西，汉从先设九郡到后裁为七郡，东部永久唯有一郡，也很可评释那时西部更为进展，交通也更为随意。

贡荔虽不行子民得尝，但令名不错轰传于外，汉代大学者王逸称荔枝“卓绝类而无俦，超众果而独贵”当非虚誉。荔枝停贡，则声誉渐歇，故唐代名相张九龄作《荔枝赋并序》，固然说荔枝是“百果之中，无一可比”，且逢东谈主便说，但“诸公莫之知，固未之信”，平头庶民就更是难所闻了。张九龄是唐玄宗的名相，八成说多了传于杨贵妃之耳，加之同出岭南高州的大太监高力士的“助力”，便念念尝鲜岭南荔枝吧，如斯宠她的唐玄宗岂有不从之理？遂藉杜牧的“一骑尘凡妃子笑，无东谈主知是荔枝来”，使荔枝纳贡故事代代喧传，至至当天。

贰

然则，锋利而平安的贡荔故事，因为苏东坡在《荔支叹》中一句“永元荔支来交州，天宝岁贡取之涪”，而致唐代贡荔的粤蜀之争千年不断。其实这个问题并不复杂，以前苏轼忽发此言，将杨贵妃吃的荔枝溯源至涪陵，当属身为蜀东谈主，且与杨贵妃同乡，爱乡温存的乡曲之愿，因为他莫得冷落任何依据，在他之前也莫得任何东谈主冷落蜀地之说。宋代学者吴曾便在《能改斋漫录》中指摘：“东坡诗乃以‘永元荔枝来交州’为据，实属妄生穿凿。”

与杨贵妃差未几同期代的湖北襄阳东谈主鲍防，天宝十二年进士，历任御史医生、福建江西不雅察使、左散骑常侍、礼部侍郎，封东海郡公，追赠太子少保，他在《杂感》一诗中即咏及贡荔一事，就明确说是贡自岭南的西部，即同于东汉和帝永元时的交州之地：“五月荔枝初破颜，朝离象郡夕函关。雁飞不到桂阳岭，马走皆从林邑山。”

公元766年，也即杨贵妃身后10年、玄宗身后4年，杜甫作《解闷十二首》，其九曰：“先帝贵妃今零丁，荔枝还复入长安。炎方每续朱樱献，玉座应悲白露团。”“炎方”当指岭南；从来没灵验炎方指代蜀地的。清仇兆鳌注引《唐史遗事》也这么说：“乾元初，明皇幸蜀而回，岭南进荔枝。上感想杨妃，不觉悲恸。”又引朱（鹤寿）注说：“献自南海，故曰炎方。”出奇是“每续”二字，标明恰是接续此前的岭南贡荔。更要紧的是，两诗均作于四川，要是贡由巴蜀，杜甫焉有不知之理，何须贪小失大，冒蜀东谈主之不韪？

有赞佩的是，仇兆鳌又在《解闷十二首》之十（“忆过泸戎摘荔枝，青峰隐映石障碍。京中旧见无心思，红颗酸甜只自知”）中明确说相传的荔枝由涪州纳贡是错的：“（明王嗣奭）《杜臆》：‘涪州有荔枝园，相传谓充贡于贵妃者。’涪去京师尤远，今读公诗，知出泸戎者是。传称置驿传送数沉色味未变，此盖驳其无是理也。”驳倒涪州之说很要紧，因为自苏轼之后，主蜀贡者都说是贡自涪州，而在泸戎亲手摘尝过荔枝的杜甫，都可推证即使蜀地要贡，也应贡自泸戎。但仇鳌澄莹首尾乖互地误读了杜甫，因为上一首他才注明贡自岭南，况且杜甫也一再明说是贡自岭南，如在《病橘》中说：“忆昔南海使，奔腾献荔枝。”

固然在杜甫这里依然充分科罚了荔枝的贡地问题，但事关紧要，且内蕴丰富，也照旧有必要不断作些引证。中唐元稹的《浙东论罢进海味状》说：“臣伏见元和十四年，先皇帝特诏荆南令贡荔枝。陛下即位后，以其远物劳东谈主，只令一度进送，充献景灵，自此停进。”评释在安史之乱后国度政局不靖、国力远逊的情况下，还在督察鲜荔纳贡。杨宝霖以为“荆南”当为“岭南”刻误，并指出：“检《新唐书·地舆志》土贡有荔枝的，仅广州南海郡（见《新唐书》卷四十三《地舆》七《岭南谈》）”。（杨宝霖《唐代岭南贡荔小考》）其实《旧唐书·地舆志》也说：“岭南谈广州南海郡土贡荔支。”连《新唐书·杨贵妃传》都说，由于唐玄宗对杨贵妃的溺爱，致“四方争为怪珍入贡，动骇耳目。于是岭南节度使张九章、广陵长史王翼以所献最，进九章银青阶，擢翼户部侍郎，宇宙风靡。妃嗜荔支，必欲生致之，乃置骑传送走数沉，味未变已至京师”。主捏贡事的照旧张九龄的亲弟弟张九章，真可谓昆季齐心合力了。唐代李肇的《唐国史补》说：“杨贵妃生于蜀，好食荔枝，南海所生，尤胜蜀者，故每岁奔突以进。”清东谈主岑立功甚韪其言。可见史家的基本领路，历千年而未变。要津是《新唐书》的主要修撰者之欧阳修照旧苏轼的老诚，也反衬苏轼突兀地冒出一句“天宝岁贡取之涪”大违师说，实在是乡愿之愿，不及为训，后世主蜀贡之说，多承苏轼而来，更不及为训。

再者，杨贵妃的父亲杨玄琰，曾担任过蜀州司户，她从小在成都长大，应该早已尝过荔枝。但蜀荔向来并不以品性之佳著称，苏轼为蜀东谈主，此前也不着一字，况且他还在诗中写到杨贵妃的蜀地古迹。仅仅到了岭南，他才怒放吟咏。绍圣元年（1094年），五十九岁的苏轼再遭贬谪，踏上了“南来万里”的惠州之路。次年四月十一日，惠州太守詹范邀其初尝鲜荔，他写下《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》，以“海山仙东谈主绛罗襦，红纱中单白玉肤。不须更待妃子笑，风骨自是倾城姝”来描述荔枝的绝好意思风采。

之后，更将其味谈比作江瑶柱与河豚，称“好意思味高格两绝，果中无比”，并发出“东谈主间何者非梦境，南来万里真良图”的咋舌。而在《食荔枝二首》中写下的“罗浮山下四时春，卢橘杨梅循序新。日啖荔枝三百颗，不辞长作岭南东谈主”，至今都被以为是荔枝出奇是岭南荔枝的最好代言，广东东谈主也为此赞佩东坡千余年，或者会直到永久。问题是，要是蜀地荔枝那么好，你为什么不早说？又为什么不早歌？反而来一句“天宝岁贡取之涪”让粤东谈主略有怨言？呵呵！其实他的恩师欧阳修对广东荔枝赞叹得更早也相配好：“五岭麦秋残，荔子初丹，绛纱囊里水晶丸。可惜天教生处远，不近长安。旧事忆开元，妃子偏怜，一从魂散马嵬关。唯有尘凡无驿使，满眼骊山。”（《浪淘沙》）在赞叹岭南荔枝上，他们倒是师徒齐心，堪为佳话。

叁

固然咱们不错说杨贵妃的荔枝贡自岭南，但岭南很大，具体到何方？马伯庸在演义《长安的荔枝》里都不愿或者不敢说得判辨，不外详文意照旧偏在东部广州高出近邻。但史料则多指向西部，前边已有多有评释，这里再补充评释一下。开赴点是到了杨贵妃贡荔期间，一代名相张九龄依然勾引了岭南东部的大庾岭驿谈，不断沿岭西驿谈上贡，八成与玄宗最宠幸的太监高州东谈主高力士关联。更要紧的是时东谈主以为中国荔枝之佳者在岭南，岭南荔枝之佳者在高州，如晚唐段公路《北户录》曰：“梧州火山者，夏初先熟而味小劣。其高、潘州者最好，五六月方熟。”

晚近力主贡自岭南出奇是高州者，则非阮元莫属。他在《岭南荔枝词》里一再强调这少量，固然纳贡道路与传统说法有所区分。他先说：“东谈主谈骊山驿骑长，漫疑不是岭南香。漕河自古通扶荔，此路难瞒张九章。”对此，其子阮福注曰：“考唐时转运，由扬州入斗门，渡淮入汴，由汴入洛，由洛入渭，运入太仓。岭南贡荔，当亦如转漕之制，连株成实，轻舟快楫抵渭南后，摘实飞骑，一日夜可至长安矣。若云立时七日夜，必无此事。”又引《旧唐书·地舆志》“岭南谈广州南海郡土贡荔支”，而“考东西川土贡皆无荔支”。再引《乐志》及杜诗说：“据此数证，已为如实，况子好意思生于唐代，眼见其事，其为岭南之荔更无疑矣。”先定下岭南，再进一步定调高州：“新歌初谱荔支香，岂独杨妃带笑尝。应是殿前高力士，最将仪态念家乡。”现时咱们去到高力士的家乡高州，还能看到好多迂腐的荔枝树，也有几处贡荔园，其中尤以根子镇的古贡园为著，并成为中国要紧农业遗产。

[作家皆文娥是华南农业大学经济不断学院解说；作家周松芳是中山大学中国古文件讨论所讨论员。本文部天职容参考《知食：广东荔枝》（岭南古籍出书社，行将出书）]